白话与文言
文/ 韩海燕
我在北京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时听到一位老教授说中国的学生怕文言文。我想,为什么怕?因为读不懂。为什么读不懂?因为从小没有接受读懂文言文的训练。读懂文言文的最佳训练期在儿时,其最好的方法就是诵读,即,只求熟读,不求甚解。如此训练两三年就可以读懂。我们常说素质教育,对于中国的读书人来说,读懂文言文是素质教育诸多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而我们的教育恰恰就在这一环节上出了问题。上小学时没有进行读懂文言文的训练,而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却要学生面对那么多的文言文,怎么能让他们不怕呢?
这不是今天人的过错。一百多年前,中国兴起了一个白话文运动,这个运动引发了一场论战。当时争论的双方各执一端,都有其毋庸置疑的道理。但最后白话文占了上风,文言文被打入了“冷宫”。谁知百年之后,有一个十分严重的后果摆在了中国人的面前,那就是大多数中国人读不懂文言文了。上完小学读不懂,上完中学读不懂,甚至上完大学有的还读不懂;基层干部读不懂,中小学教师读不懂,甚至有的作家、艺术家也读不懂。
当时提倡白话文的人都是能读懂文言文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看到当时的中国人大都是文盲,着了急,于是下决心推广白话文,用以扫除中国的文盲。可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文盲少了,可“文言文盲”却多了。读不懂文言文,就意味着忘掉历史,就意味着中国人和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告了别。就意味着数千年文脉的断裂。
读不懂文言文不是因为文言文难,也不是因为今天的人笨,而是因为没有从小训练,如果早一点教,人人都可以读懂。黄河边上出生的孩子,之所以那么小就敢在大浪里耍水,就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在水里泡着。胡适之之所以那么小就能读他父亲写的古体诗,九岁就熟读了《四书五经》,十一岁就能读《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为中国文化的大家,就是因为从小做过这方面的训练。
文言文是一座极其富丽的文化宝山,那座宝山是人类几千年智慧的结晶,而经书又是结晶之中的结晶,是“文章之骨髓者也”。要想启开人的智慧之门,就得让孩子从小去爬那座山,不从小爬起,要达到文化的顶峰,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要爬上文化的顶峰,读经又是最佳捷径。我这样说,并没有丝毫贬低白话文的意思,“五四”兴起的白话文运动,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的必然。当时的中国,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进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不那样做,别无选择。事实上白话文运动有其不可磨灭的伟大历史贡献,那就是使世界上文盲最多的国家——中国最大范围的普及了初级文化。不仅如此,而且使中国人知道了科学、民主和自由。
然而白话文和文言文相比,后者毕竟是更为高级的书面语言。稍有一点历史知识的人都会知道,劳动创造了语言,先有了口头语,然后有了白话文,然后才有了文言文。所谓白话文,就是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写的一种书面语言。而这种书面语言,我们的老先人原本就会,而且就是那么做的。再早的古人我没有赶上,清朝过来的人我是赶上了的,他们的日常用语都是方言土语,老百姓是那样,读书人也是那样。书信往来,立个字据什么的,大都也是白话,我见过有道光年间的文约,和今天人写的没有多大差别。那么中国人为什么要创造一种文言文呢?这是我这篇文章里要重点说明的问题。文言文的创造,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历史才创造出来的。据有关研究表明,世界各个种族几乎都创造了自己的口头语,自己的白话文。在使用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白话文一直在随着语言的变化而变化,变化的结果就是使后人读不懂前人的文字了,这就给文化的积累、传承和交流造成了极大的障碍,于是各个种族的智者无不想创造出一种不管经历多久都可以使后人能读得懂的书面语言。但事实上,许多种族都未突破这一关,唯有中国创造的文言文有了重大突破。这种文言文不受口头语言变化的影响,成为可千古流传的书面语言。这个创造太伟大了,它使中国文化有了博大精深的积累,有了薪火世代相传的文脉。假如中国人也没有创造出文言文,中国文化也必然如印度的梵文,欧洲的拉丁文,古希腊文那样早已不被世人所识了。
文言文不仅使中国的传统文化保存了下来,而且把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文化也保存下来,这不仅是中国人的幸运,也是世界人民的幸运。
在科技的发明创造上,古人绝对比不上今人,可在精神文化的创造上,今人很难超越古人。文言文的创造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文化工程!文言文创造出来,又要推广到那么多民族,做到“书同文”,又是一个多么艰难的过程?可我们的老先人,为了博大精深,为了永久性的传承,硬是把那么一个庞大的文化工程完成了。这不得不令后人叹服,他们为了我们后代,想的是多么深远啊!
可是我们却把文言文轻易地给抛弃了,又一律使用上了随着语言的变化而变化的文字。随着语言变化而变化的文字,其优秀者往往在当时也许是最好的文字,可是,过不多久,就失去了读者。过三五百年就更没有了读者。至于那些用方言写成的文字,就更是短命的。然而优秀的文言文几千年之后,依然令人爱不释手。
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巨人,和古代的文化巨人一样都应该有各领风骚数百年的风采,可由于白话,令他们过上三五十年就失色。这已成了不争的事实。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化人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我这样说,并不是主张都来写文言文,那已是不可能的事了,我是说,中国的读书人,最起码应该能读懂文言文。只重视文言文,不利于文化的普及,只重视白话文,不利于永久性的传承,这就是历史老人作出的结论。白话如皓月,文言似艳阳,日月同交辉,今古共奎光。这就是今后我们对白话与文言的正确态度。用科学发展观回顾历史,开创未来。历史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未来让我们看得明明白白。
现在该怎么办?该对中国人进行接受读懂文言文的训练,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甚至还可以更早一点。读懂文言文并不是一件难事,古人十七八岁就能中状元,今天的人比古人更聪明。中国人一但读懂了文言文,就意味着他拿到了打开文化宝库的钥匙,有了那把钥匙,他便可随时打开宝库汲取精神“营养”。如果那样,即使写一篇白话文,也一定是有着文化底蕴的白话文。其中优秀者说不定会像古人那样写出可以流传千古的文字来。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靠一代一代中国人去积蓄,中国源远流长的文化长河得由一代一代中国人的心血补充。我们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应该做出我们的贡献,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现在的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也都可以作读懂文言文的训练,其方法也是只求熟读,不求甚解。如此训练两三年,都可以读懂文言文。
我亲爱的同胞,赶快去接受读懂文言文的训练,文言文是一方经过数千年沉积的文化沃土,是一股万世不竭的源头活水。如果一个人小学毕业就可以读懂文言文,那就不仅为他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而且也为他积累了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呢?